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似乎那么久以来，我拍照总是跟着拆迁，从大中里开始便是如此，甚至上次在南京，逛到的地方也要拆（那真是巧合了）。这其实可以算是阴差阳错的，两年前，我拍照并没有什么定数，主要的兴趣也还在风光和人像上，直到2005年夏天的北京之行——因为那个虚有其名的社会实践，我却成了一个中国记忆论坛的版主，从此便和拆迁结下了缘。
这个论坛的主旨是保护和纪录老建筑的，所以刚开始的镜头也是对这建筑的。我不知道变化是何时发生的，反正逐渐，我就偏离了——其实我从来就没心思仔细考察某幢老房子的历史故事，也不懂什么建筑风格、结构，所以我开始对其中的生活产生兴趣。以一种近乎猎奇的心态，我拍摄水池里的青菜或者窗台上的花盆，这些老房子里司空见惯的东西，对我这个闯入者来说，都是那么新奇。朋友们以为我善于发现美，而其实，我只是站在了旁观者的角度。
后来——我就不说什么随着阅历增长之类的老套话了——反正我慢慢意识到生活的核心是人，这是受了什么影响，我也说不清，总之我开始拍生活中的人，不对，确切地说是生活在老房子中的人。
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我一直是心存疑虑的，生活不仅仅发生在老房子里，那为什么似乎只有老房子里的生活才值得纪录呢？生活的瞬间那么多，究竟怎样的瞬间才值得拍摄呢？对于前一个问题，我或许还揣摩出了答案：老房子里的生活是正在消失的，所以需要纪录下来——也就是摄影特有的纪录功能。但由此又产生了另一个问题：美感。
我总是自诩为半个学院派，虽然我并不是在任何学校中系统地学习摄影，但纪录时我还是会考虑用光、构图等等——考虑画面的美感。但问题是，那里的居民自己恐怕并不觉得他们的生活是美的，这一来美感与纪录就发生矛盾了。我看到的所谓美的画面，或许只是因为我并不在其中生活，于是这种疏离感造成了我能够发现其中的美。
中国的纪实摄影中很流行“老穷少边”的题材，拍街头乞丐的也不少，好像只有这些才够“人文”。但问题是，很多拍山区学校的照片，构图、用光、色彩考究得一塌糊涂，美感有了，但传达给观者的感受却不真实了，或者说，美感反而削弱了作品的内涵；但反过来，如果照片毫无美感，那就没有人会去看了。这是一个悖论。有次看到说“荷赛”的最后一轮是完全凭照片的美感来筛选的，但评委自己都觉得，看着表现人间悲剧的照片却去考虑是不是有美感，似乎不太道德。
其实我是尽量避免拍悲剧的，我更关注的是日常的生活。我几乎不会去拍乞讨者，虽然我立志要拍摄小人物，但对于乞讨者，我恐怕自己无法做到真正的平视，所以哪怕低角度拍感觉都会不对。我也不喜欢偷拍，而是喜欢在有信任的情况下拍摄——当然这很难。不过面对普通人，我或许还可以通过交流，消解彼此的界线，或者至少是获得一种默许——通常我都会让拍摄对象看到我的意图，如果他们摆手，我基本上不会再按快门，即使这样很可能会错过很多精彩的画面。当然，这也是我的一个疑问，我是不是过于胆小了？
但即使是在拍摄时有过简单的交流，像我这种走马观花的“扫街”式拍摄，也是不可能真正消解我与他们的界线的，我没有条件也没有这决心去深入他们的生活，这就意味着，我永远只能做个旁观者。但是，旁观者和当局者，到底谁更能拍出生活的本来面目呢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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